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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多月前，教宗良十四世髮表了一部舉世矚目的通諭《蒙顯揚的人性》，引起了全世界人民（包括華人社群在內）的熱烈討論。限於篇幅，本文無法詳細地複述這部通諭。通諭的解讀有許多不同的角度，但我認爲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主題就是：
人工智能時代，我們如何在“天主與人的關繫”中，重新認識人自身，從而活出天主的肖像與祝福？
教宗在通諭開篇就旗幟鮮明地論道：“人類，蒙天主按其全部莊嚴所造，如今正面臨一個樞軸性的抉擇：要麼建造一座新的巴貝耳塔，要麼建造一座天主與人類共同居住的城市。每一代人都肩負着塑造自身時代的重任，引導曆史走向一個——每個人的尊嚴都得到維護、正義得到促進、博愛得以實現的世界。然而，每個時代都面臨着創造一個更加不人道、更加不公正的世界的風險。”可以説，這段話已經撮要地表達出了教宗通諭的總綱。
那麼，在聚焦於人工智能帶來的的契機和挑戰之前，讓我們追隨教宗的話語，回顧創世紀中天主對我們的無比大愛和救恩應許，並追溯教宗提到的舊約中兩部對比性的聖經圖景。
在創世紀開篇，我們就看到——“天主於是照自己的肖像造了人，就是照天主的肖像造了人：造了一男一女。天主祝福他們説：“你們要生育繁殖，充滿大地，治理大地，管理海中的魚、天空的飛鳥、各種在地上爬行的生物！”（創1:27-28）這經文表明，在始祖墮落之前，天主按照自己的肖像造人，並祝福了“人”這一分享了天主光榮本性的位格性存在，賜予“人”管理大地的權柄，並祝願人類繁衍生息、佈滿大地。但是人類卻背離了天主、尋求自我光榮，甚至在面對天主的呼喚時，答説：“我在樂園中聽到了你的聲音，就害怕起來，因爲我赤身露體，遂躲藏了。”（創3:9-10）實際上，天主的目光是柔和的、深沉的、無比憐憫的，這可以從耶肋米亞先知的轉述中得到証明：「上主自遠處顯現給她説：我愛你，我永遠愛你，因此我給你保留了我的仁慈；」（耶肋米亞31:3）
那麼，亞當爲何要隱藏自己？究其本質，因爲人是天主所造，我們唯有在天主的眼中，才能看到自己的整個存在。我們存在的基礎、意義和目的都是與天主相關。聖奧斯定就曾在《懺悔錄》開篇對主説：“你造了我們是爲了你，我們的心若不安息在你懷中，便不得安寧。”然而，原罪和私欲偏情使我們與天主分離，這就是天人分離、天人失和的原因。由此一來，天人修好的關鍵就在於，我們明認自身的有限性和罪性，悔改我們的罪愆，使我們的心思意唸向天主回轉。希伯來書告訴我們，天主在古時，曾多次並以多種方式，藉着先知對我們的祖先説過話。（希1:1）舊約有無數美好的案例，我們試舉兩端——其一是亞當的孫子，創世紀記載道：捨特也生了一個兒子，給他起名叫厄諾士。（創4:26）那時人才開始呼求上主的名。其二乃是髮生在聖祖時期，雅各伯一覺醒來，説：“上主實在在這地方，我竟不知道。”（創28:16）可見即使在舊約時代，天主也以多種多方的啟示使人修複與他的關繫，從而使人得救。
可惜，雖然天主的恩寵從不中斷，人的罪性卻一直隨着世代擴散，執意悖逆天主。在巴貝耳塔，人以爲通過技術手段，“用火燒透……拿磚當石，拿瀝青代灰泥”，修建高聳入雲的摩天之塔，就可以窺探神的奧秘，到達與神平等的高度。但是他們卻誤解了，神的高度不是空間性的物理高度，天主聖三是一個內在相愛的永恆奧秘，他是無形無相的神聖本體。
人類在這裡，也試圖用僵化統一的社會關繫，堅固雄偉的城牆，以自我稱揚。然而，他們忘記了，神給我們的使命恰恰是分散居住在全地，歌頌天主的聖名。人類以整齊劃一的社會關繫，固守在一個城市，這實際上是在遮掩人類內心的空虛、安全感匱乏。此處教宗並舉一個圖景，即乃赫米雅先知帶領以色列遺民，重新修築耶路撒冷聖城的故事。當時以色列正在經曆我們所謂的亡國時期，好在天主感動波斯王的心，使他讓先知重回耶路撒冷修建城池。
然而，此時耶路撒冷已經殘破不堪，社會中充斥着欺壓弱小、彼此仇視等一繫列違反天主旨意的失德症狀，因此先知反複帶領以民祈禱、懺悔，教導他們，“懷着敬畏我們天主的心行事”（乃赫米雅5:9），使他們與天主修和、也與彼此修和。在重建城池的過程中，先知傾聽每一家、每一戶的聲音，使他們量力而行，在這樣的不懈努力中，耶京最終重新建立。這座新城，是以色列遺民孝愛天主、睦鄰友好的良善關繫之反映，這是一座與天主同在的城市。無疑，這與巴貝耳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，後者是人類驕傲、背離天主，盲目尋求同一性的表達。
總而言之，教宗在通諭的導論和第一章，就在反複地宣講這一則道理——人是天主的肖像，人隻有在仰望天主時候，才認識自身。人隻有在天主那裡，才能得到拯救。接下來，讓我們引述幾句聖經，再次溫習這則奧妙的真理。在舊約中，依撒意亞先知厲聲譴責那些下埃及求救的以色列人，因他們“仗賴馬匹和車輛”，即依靠政治同盟與軍事、經濟的力量，而非仰望以色列的聖者。到了新約，在宗徒大事錄中，聖伯多祿告訴我們：除他以外，無論憑誰，決無救援，因爲在天下人間，沒有賜下別的名字，使我們賴以得救的。（宗4:12）這兩段經文一脈相承，共同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：無論是國力的強盛，經濟的繁榮，文化的輝煌，還是藝術的震撼，都屬於普遍恩典的範疇，能美化塵世生活，卻絶無能力贖罪、更新生命或打開通往永生的道路。它們既不能替代“中保”耶穌基督的十字架，也不能與祂的逾越奧跡等量齊觀。
既然我們説，在耶穌基督之外，一切力量和名號都不能使我們得救，那麼技術自然也不能使我們得救。教宗在通諭第三章《技術與支配：人工智能所應許之光中的人性尊嚴》的第二節專門談論了人工智能，教宗指出：人工智能是“有價值卻需要警惕的工具”。近年來，人工智能的個人化應用顯著擴展，引髮人們深度思考其帶來的機遇與風險。AI最大的長處在於它能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處理海量信息，髮現模型，連接不同領域的知識，並將複雜內容轉化爲清晰的表達；但它最大的局限在於缺乏真實的生命經驗、身體感受、長期意誌、道德責任和價值判斷。它知道許多關於愛、信仰、痛苦和死亡的知識，卻從未真正經曆這些；它能夠幫助人思考、學習和決策，卻無法代替人承擔責任、作出良心判斷或賦予生命意義。
因此，AI更像是一位極其博學而不真正生活於世界之中的助手——擅長回答“如何思考”，卻無法最終回答“爲何而活”。
進一步地，人類智能試圖模仿人類智能的某些功能。在模仿的過程中，它們往往在速度和計算能力上超越人類智能，並在許多領域帶來切實的好處。然而，這種能力仍然完全依賴於數據處理。所謂的人工智能不會經曆各種體驗，沒有身體，不會感受快樂或痛苦，不會通過人際關繫而成長，也無法從內心深處理解愛、工作、友誼或責任的意義。它們也沒有道德良知，因爲它們不會判斷善噁，不會把握事物的最終意義，也不會承擔後果。
它們或許能夠模仿語言、行爲和分析能力，甚至能夠模擬同理心和理解力，但它們並不理解自己所創造的事物，因爲它們缺乏人類賴以成長的情感、關繫和精神視角。即使這些工具被描述爲具有“學習”能力，它們的學習方式也與人類截然不同。它們並非那些允許自身受生活塑造，並通過選擇、錯誤、寬恕和忠誠而不斷成長的人的體驗。相反，它們是一種基於數據和反饋的統計適應形式，這種形式可能非常有效，但並不意味着內在的成長。
因此我們不需要羨慕AI的高效，從而感到相形見絀。正如教宗所説，每當人類麵臨喪失其真正身份的危險時，我們基督徒便仰望道成肉身的天主，因爲我們知道，“唯有在道成肉身的奧秘中，人性的奧秘才能真正顯明。” 在耶穌基督裡，這莊嚴的人性成爲道路、真理和生命，爲我們每個人開闢了通往圓滿的道路。一旦我們忘記了這一點，忽視了人是天主所造的關繫性存在，應該去自由地活出有創造性的生活、有愛的生命，把人降維爲追求效率的工具，那麼當然會使人被AI取代。
因此教宗振聾髮聵地告訴我們：
“在這些（有害於人的）意識形態中，我認爲尤其陰險的是那種認爲：每個人都必須通過自身努力或証明自身價值，甚至將更高的價值賦予效率或效力更高的人的觀點。從這個角度來看，人最終被貶低爲實現目標的工具，一種可以被利用和剝削的資源，而不再被視爲本身就是目的，不應被工具化。然而，人的價值並不取決於他取得了什麼成就或生産了什麼。人之所以享有某些權利，僅僅是因爲他是人，任何人類權力都不能合法地否認或任意限製這些權利。
而那些被流行文化宣稱的人性的脆弱與不足，我們的救主耶穌也曾經完全經曆過。隻有看到基督圓滿的神人二性，我們才能正視“我們與自身的關繫危機”。
一切看似局限的事物——無能、疾病、衰老、苦難、脆弱，往往被我們主要視爲需要糾正的缺陷，而非我們人性得以成熟並敞開自身與生命關繫的途徑。然而，我們必須記住，人類的繁榮並非克服局限，而是常常在局限中蓬勃髮展。信仰之光提供了一種看待現實的視角，幫助我們認識到世間萬物的偶然性。努力減輕人類生活中的苦難固然重要，但承認我們自身的有限性同樣明智，因爲“宗教經驗，尤其是基督宗教的信仰，建議我們正視人性偉大與局限之間的這種矛盾，並根據我們與天主最初且根本的關繫來解讀它。”
正是在我們自身的局限之中，以下這些品質才得以存在：同情心；對他人需求的真誠關懷；即便身處黑暗與失敗之中，也能湧現的慷慨；靈性體驗和對上主的敬拜。我們也常常在自身局限變得觸手可及的時刻看到這些品質：當我們遭遇拒絶，當我們承受疾病或失去摯愛的痛苦，當我們麵對自身的軟弱或失敗。奇妙的是，正是在這些時刻，我們才能髮現新的智慧，真切地感受到他人的親近，並遇見主的臨在。
在通諭的後半部分，教宗告訴我們：衡量一個文明的品質，並非看其手段的強弱，而是看其所能提供的關懷、看其能否將他人視爲一個鮮活的生命——而不僅僅是一個工具。關愛他人的能力是我們人性的基本維度，它需要通過生活經驗才能學習和掌握。
因此，在人工智能時代。我們可以使用AI，但是我們要避免被AI控製。AI可以帶給我們更高的效率，更快的速度，更多的信息。但是它無法取代人與人之間真實的、有溫度的連接，它更無法取代我們與天主的內在關繫，有時候我們必須慢下來、靜下來，停止對信息和知識的迷戀，才能明悟天主的智慧。
在現實生活中，我們給孩子講故事、陪伴老人、佈置溫馨的家，這些看似簡單的舉動往往就足夠培養我們的生活情操。讓我們常常咀嚼聖經、恆切祈禱、參與彌撒、活躍於教會生活，與主內的兄弟姐妹建立真實的聯繫；也讓我們在社會層麵重視關懷，並認識到他人是值得關注的人；善用科技，使其促進人與人之間的互助關懷，從而實踐愛德！
最後，讓我們把光榮歸於天主！也請我們所有人的天上母親——聖母瑪利亞，爲我們祈求天主，使我們在人工智能時代，仍然與天主合一，活出基督的恩寵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