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的陶工 |姜有國神父

清晨,聖體前的寂靜如深水微瀾。在此刻的凝視中,心神自歲月的喧囂裡悄然退潮。我們立於天主面前,究竟當以何種姿態棲息?而祂對這脆弱生命的冀求,又究竟為何?

不遠處的金門大橋隱於白霧茫茫中。這景致,宛若福音中於晨曦間撒網的漁子。當網撒入茫茫大海,那一刻的得失收獲,本就非生命的終極隱秘。漁夫擁有一整段不受擾動的時光,得以在岸邊靜靜撫摸每一條魚的紋理:過於幼細者,縱其還於汪洋自由生息;帶著傷痕者,以耐心剔除與修補;健美圓滿者,則珍重收入籃中。他以長久的耐心去辨識、去聆聽,隨後方做出最後的神聖定奪。

反觀吾人所置身的當代,萬物皆在飛速旋轉的漩渦中震盪。科技如風暴般更迭,世局如潮汐般推移,我們被這狂亂的節奏裹挾向前,因恐懼被時代拋離,因焦慮於錯失關鍵,於是一刻不停地捕捉風聲、追逐資訊,試圖以無窮的知能來築起安全感的堡壘。

然而,這般的奔忙,究竟是讓我們更貼近靈魂的本源,抑或只是暫時麻木了內心的惶恐?若我們贏得了整個世界的知識,卻唯獨遺失了超越世俗的智慧,這於生命的本質,究竟有何益處?

我前段時間的默觀曾將生命默想為一艘渡海的大船——天主乃是那艘沉穩的大船,在浩瀚未知的宇宙中,堅定不移地航向祂預定的彼岸;而這個世界,不過是船身下翻湧不息、瞬息萬變的浪濤。我們若將目光緊盯著狂暴的波浪,靈魂便隨之驚惶失措;但若我們始終將視線安放於那艘沉穩的大船,便能在萬瀾交作之中,獲得一種不動如山的定力,清晰地知道自己正駛向何方。

或許,這正是天主欲藉由聖經傳遞給我們的生命真諦:我們從非陶匠,我們只是泥土。泥土從不強求預設自己的形貌,它只是甘願將自身全然交付,敞開於無形的大愛之中。陶匠早在揉捏之前,便已在靈魂的幻境裡看見了這塊泥土圓滿後的模樣。祂懂得分寸的輕重,知道何時施加溫柔的力量使其柔軟,何時需要打破構造重新塑造。早在泥土尚未顯露任何名狀之前,祂的眼中,早已凝視著那份無瑕的美麗。

我們毋須洞悉一切萬物的機巧,亦不必強求參透人生的謎題。我們最真實的安身之所,不過是在祂的手中保持那份質樸與柔軟,甘願受其揉捏與淬鍊;並在歲月的流轉中,始終凝視著那艘航向永恆天主的大船。

當我們歷經生命的重塑與磨礪,或許依舊無法解開命運的結扣,亦無法預知明朝的際遇。然而,漸漸地,我們學會了褪去自己有限而偏狹的視角,轉而以神聖的眼光觀照萬物。我們終將明瞭,祂的智慧遠比我們耗盡畢生精力追求的世俗知識更為珍貴——畢竟,今日我們引以為傲的認知,明日或許便如過眼雲煙,隨風散盡。

這或許正是天主藉由博愛慈善基金會所進行的一些效果。我們常誤以為,是我們在為祂興建一項宏大的事業;殊不知,祂正借此契機,在我們靈魂的荒野裡雕琢一個更為浩瀚的工程。我們所遇見的每一個人、每一次意料之外的挫折、每一場對話、每一份失望與喜悅,乃至祂所託付的重任,無一不是陶匠那雙帶著體溫的手,在細細捏塑著我們這塊泥土。使命,非關功業的堆砌,而是靈魂蛻變的邀請。基金會的使命,絕非僅是世俗意義上完成事功的場所,它更是陶冶我們生命、淬鍊我們心性的神聖工坊。

天主以無邊的大能接納世間每一個人。無論在人眼裡看似好壞、大寡、美麗或破碎,祂的神聖恩網皆足以包容沉載。祂懷著綿密的耐心凝視著每一條魚,正如陶匠以無盡的溫柔撫摸著每一塊泥土。祂從不急躁,從不失卻耐性,更從不因我們的缺憾與斑駁而感到失望。

終有一日,我們都將獨立於祂的面前。我相信,在神聖的目光中,區分好與壞、美麗與破碎的尺度,絕非世俗定義的成功與才幹,而是端賴於我們的心,是否始終甘願傾聽?是否願意順服信靠?又是否甘心被祂那充滿大愛的雙手,重新塑造、安置,並歸於永恆的平靜?